“唉，”我叹了口气，把碗一推，“哥，你说人活着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我叫林小满,今年十九岁，刚挤过千军万马的高考独木桥，掉进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，可新鲜劲儿一过，就像个吹饱的气球突然被放了气，整个人瘪了下来，迷茫，像雾一样笼罩着我。
“为了什么？”对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，说话的人是我堂哥，林大好，比我大七岁，据说当年是他们那届的传奇人物，可在我眼里，他就是个顶着鸡窝头，穿着褪色T恤的邋遢宅男，此刻他正瘫在老旧藤椅里，手里捧着个泛黄的游戏机，屏幕里蹦跶着像素小人。
“为了通关。”他头也不抬，拇指飞快地按着按钮，屋子里回响着8-bit电子音乐。
我气结,这算什么答案？一个曾经风光的“传奇”，现在整天窝在家，吃饭靠外卖，工作看不见，整天“无所事事”地打游戏，这就是他的人生追求？
“大好哥！”我把椅子拖到他跟前，“你不能这样啊！你当年不是校篮球队队长，还拿过全国什么机器人大赛的奖吗？你那些‘勇者之心’呢？都拿去喂了这电子游戏？”
他终于停下来,抬起头，眼睛在刘海后面眨了眨，带着点我读不懂的平静：“小满，你在我这儿当了一个月‘废柴’了，到底想问什么？”
“我就是……觉得没劲。”我垂下头，“上了大学，突然不知道该干嘛了，感觉以前拼命学的那些，都没用，以后找工作？买房？结婚？想想就烦，感觉自己就像个游戏里不打怪、不升级，就在新手村瞎转悠的NPC。”
他听完,居然笑了一下，他把游戏机放在腿上，指指窗外：“看到对面那座山了吗？”
山？那不过是城市边缘一个小小的尚未开发的土丘，长满了杂草，听说政府要把它改造成公园，但一直没动工。
“我高中毕业那年暑假，就在那座山上，”他语气平淡地说，“躺了整整一个月，每天，天一亮就上去，带一瓶水，两个馒头，找块平坦的草地，躺着，看云，我妈以为我中邪了，差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我愣住了,那个“无所事事”的传奇人物，居然在最好的年纪，真的“无所事事”过一个月？
“周围人说我是书读傻了，玩物丧志，其实我只是需要一点空白。”他捡起游戏机，屏幕又亮起来，“你说‘勇者之心’，那是去打大龙的，可总得先在地图上走走，看看草怎么长，云怎么飘，我那时候觉得，我得先搞明白‘我’是谁，才能决定用什么姿势去挥剑。”
“那你……搞明白了吗？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算……明白了一半吧。”他笑了，“我明白了，很多事儿，‘无所事事’的时候，反而更容易想通，就像老子的‘无为’。”
“你的‘无所事事’，就是为了想清楚？”我有些费解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他摇摇头，“小满，你听说过‘北冥有鱼’吗？庄子里写的，那条鱼有多大？‘不知其几千里也’，它化身成鸟，要飞到‘南冥’去，你说它在那汪洋里游，算不算‘无所事事’？它没想着去捕鱼，没想着去战斗，它就是积蓄力量，等待化鲲为鹏的那一刻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“勇者之心，不是时刻都燃烧得噼啪响的火把，它更像一颗种子，你把它揣在怀里，它冬眠的时候，你就得安安静静地陪它冬眠，你非要把它挖出来看看生根没有，那才是真把它毁了。”
我若有所思。“那要是……一直也化不了鹏，一直就是个鱼呢？”
“那不也挺好？”他回答得理所当然，“北冥那么大，足够它游一辈子了，谁说非得变成大鹏鸟，才算不负此生？就像我，现在这样就很好，研究研究我喜欢的东西，累了就躺一会儿打打游戏，该做事的时候，我自然会有力气。”
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觉得他那张藤椅上的身影是“颓废”，相反，我有种错觉，那个晃荡着双脚打游戏的人，正稳稳地坐在他的“北冥”之中，独自养精蓄锐。
几天后,我去图书馆借书，路过那座土丘，竟鬼使神差地爬了上去，傍晚的风很大，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，我学着大好哥的样子，找了块被晒得温热的石头躺下，闭上眼。
天空的云像被施了法,慢慢舒卷，像一个慢动作的梦境，耳边只有风声，和远处城市的喧嚣，但那些喧嚣仿佛隔了层玻璃，模糊起来了。
我躺在那里,什么也没想，又好像什么都想了，那些关于未来、对大学的惶恐，似乎真的被风吹淡了些，我能感觉到，体内有什么东西，像是被沉睡的种子，在黑暗的土壤里，悄悄地、悄然地蠕动了一下。
这种“无所事事”的时光，或许正是“勇者之心”开始积蓄力量的时候，我有些放心地睡着了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，正沉静地，游向一片无边无际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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